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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先帝[1]时期就已入仕了,四十年,帝王换了三代,他却依旧稳坐朝中。

这就是他孔怀山的势!

“臣的家族,在锦朝是煊赫过的。”孔怀山突然开口,声音不轻不重,“臣祖上三代皆为宰相,门生故吏满天下。那时候的孔府,门前车马如龙,来拜谒的人从街这头排到街那头,等上三天三夜也未必能见上一面。”

“后来昭华公主裴棠花联合罪臣之子谢厌之,以一己之力肃清众皇子,搅动朝野、登基称帝,绞杀士族子弟。一场清洗下来,臣族中成年男丁或斩首,或流放,妇孺没入掖庭。偌大一个家族,一夜之间,散了。”

“臣那时尚未出生。臣是遗腹子,母亲在流放的路上生下了臣,自己却没有活下来。臣是被一个老仆用糠糊糊喂大的,住在破庙里,穿的是死人衣服,吃的是富人家的泔水。族无可用之人,家无立锥之地,籍无传世之牒。”

“——臣这一支,连族谱都烧干净了。”

“臣从那样的地方爬出来,用了二十年。科举,一步一阶——乡试第一,会试第一,殿试第一。连中三元,本朝开国以来,唯臣一人。”

柳陆离端着茶盏的手终于顿了一下。

孔怀山的语气始终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案牍。可看着他的反应,他反而微微一笑,又恢复了平日里朝堂上的温和。

“殿试那天,先帝看了臣的策论,问臣:‘卿家世如此寒微,何以能有如此见识?’臣答:‘臣无家世,唯有读书。’先帝拊掌大笑,当场点了臣为状元。那是臣离‘忠臣’最近的一刻。臣这一生朝乾夕惕,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如何又称不上贤臣?”

“后来的事,陛下大约都知道了。陛下的父皇,也就是先帝,想要登基,允臣同平章事职位。臣为了重振家族荣光,陛下让臣做什么,臣便做什么。杀人,抄家,灭族,构陷忠良,罗织罪名——臣替先帝做了二十年的刀。誉王的事,是臣亲手办的。那位被先帝忌惮了一辈子的亲王,是臣用一杯鸩酒送走的。誉王妃撞柱而死,誉王世子年仅六岁,被幽禁在皇陵边上的小屋里,不过三日便死得离奇。”

“可臣做了这么多,先帝却在上位后疑臣不忠,嫌臣功高盖主,欲杀。您说,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柳陆离道,“这天下尽是这样的道理。”

“您说得没错。”孔怀山看了几息,忽然笑了,“说到底,伴君如伴虎,总不如自己亲立一个傀儡皇帝来得容易。庆王愚钝,可正因为愚钝,才好掌控。臣扶他上位,他做傀儡,臣做摄政。等臣把朝堂清理干净,把辽人赶出关去,把那些世家大族一个一个收拾服帖,这天下,才算真正落到该落的人手里。”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臣要的不是权势。臣要的是这天下,不再有第二个孔家。”

柳陆离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殿外的炮声又响了一轮。

“孔卿。”柳陆离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在为自己的不忠不孝不义找借口。你替先帝杀兄弑父、幽禁亲侄,是为不忠。你辜负先帝托付、勾结外敌、祸乱朝纲,是为不孝。你口口声声说为了天下不再有第二个孔家,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制造第二个、第三个、无数个孔家。孔卿,你不忠不孝不义,天下焉能容你?”

“倘若真如陛下所说,那臣问陛下,先帝可是忠孝之徒?”

孔怀山一问,叫柳陆离如鲠在喉。

只见孔怀山向前一步,从容道:“云从龙,风从虎。先帝杀父杀兄杀弟,逼死亲叔父,幽禁亲侄儿。就连唯一的幼弟,当今九王爷,也被先帝折断脊梁,沦落成了个终日只能瘫废在床、四肢不举,饮食起居无不仰人鼻息的废物,日日忍受病痛折磨。陛下坐在这个位子上,吃着先帝余荫,承着先帝恩泽。陛下有什么资格骂先帝?陛下有什么资格骂臣?!”

这句话像刺一样狠狠扎向心中最软弱的地方,柳陆离的脸色白了一瞬。

他坐在那里,仰视着孔怀山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可普天之下,历朝历代,世子之争,莫非如此。”

花言卿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薄刃划过沉寂的空气,清脆而锋利。

殿内两人齐齐看向她。

孔怀山微微眯起眼睛。

花言卿没有起身,依旧端坐在柳陆离身侧,甚至连坐姿都未曾改变。

她抬起眼帘,那双平日里总是低垂着、像蒙了一层薄雾的眼睛此刻清亮得惊人,映着暖阁里跳跃的烛火,也映着孔怀山那张垂垂老矣的脸。

“孔大人好口才。”她轻轻笑了一下,笑意不及眼底,“讲了半日的故事,倒把臣妾给听迷糊了。您方才是在替先帝辩解,还是在替自己辩解开脱?”

“孔大人方才对陛下说,‘陛下有什么资格骂先帝?陛下有什么资格骂臣?’这话乍一听,似乎有些道理。毕竟陛下确实承了先帝的余荫,坐了先帝打下的江山。可孔大人似乎忘了一件事——”

“先帝是陛下的父亲。”

“子不言父过,是为人子者最后的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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