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这不是因为先帝做得对,而是因为那层血脉至亲的关系,让全天下谁都可以骂先帝,唯独陛下不能。可孔大人不同。孔大人是先帝的臣。君可以不君,臣不可以不臣。这句话不是臣妾说的,是圣人说的。先帝纵然有万般不是,您是受了他四十年恩遇的老臣,是先帝亲口点的状元,是先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宰辅。如今先帝尸骨未寒,您就在他的灵前,不,在他儿子的面前,在他儿子的暖阁里,一条一条地数落他的不是,指摘他的过失,骂他杀父杀兄,骂他逼死亲叔、幽禁亲侄——”
“孔大人,您方才说的那些话,如果臣妾没记错的话,是先帝驾崩之前您从不敢说出口的吧?怎么先帝一死,您倒成了那个最为忠国忠君忠义的人了?”
孔怀山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纹。
“臣妾不是要为先帝辩驳什么。”花言卿从始至终都是那副平静到近乎冷淡的神情,“臣妾只是觉得奇怪。孔大人您斥责先帝不忠不孝不义,可您辅佐了这样的先帝四十年,您又算什么?您替他办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您亲手签的字、亲口下的令?刀砍下去的时候,您可是曾闭过眼睛?”
空气忽然变得很紧。
孔怀山看着她,目光里的那点温和终于完全褪去,露出底下那张苍老的、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脸。
“不愧是先帝钦赐的贤妃,倒是真长了一副伶牙俐齿,凡是都说得头头是道。只是,臣今日来不是想听陛下和贤妃娘娘说教的。臣只是来知会陛下一声,即日起,这天下,不姓柳了。”
“即日起,这天下,姓孔!!!”
“姓你妈!”
话音刚落。
“轰——!”
殿门被一脚踹开。厚重的朱漆木门猛地撞上两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殿内所有的烛火都跳了一跳。
风雪从门外涌进来,裹着浓烈的血腥气,叫人闻之作呕。
白栖枝等人站在殿门口。
贺行轩收回腿,与宋长宴并肩立在白栖枝身边。
身后,是宋怀真、宋长宴、萧鹤川、荆良平、郁罗、听风、听雨。还有那些她从长平一路带过来的人,影卫府的死士,影烛司的暗探,宋家的旧部,那些她甚至连名字都叫不出的、自愿跟着她走到这里的人,浑身浴血,甲胄残破,刀剑卷刃。
霎时间泱泱人海聚成一堵墙。一堵墙。一堵用血肉筑成的、千疮百孔却始终没有倒下的墙。
六人被紧紧包裹在大殿内。
不得喘息。
不得喘息!
不得喘息!!!
白栖枝就站在殿内。
她一张小脸上是雪水和血水,分不清哪些是别人的、哪些是自己的,唇色惨白,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像一片纸,风一吹就会倒。可她站在那里,笔直地站在那片满天飞舞的雪幕前,就会令人感到莫名心安。
“枝枝!”花言卿原本一直惨淡无光的眼忽地一片清明。
白栖枝的眼也在看见花言卿的刹那亮了起来,转而,看见孔怀山本尊,眼中又燃起滔天怒火。
她本一枝木,遇火则燃,燃则要将这整个大殿都点起熊熊烈火。
熊熊烈火。
眼下这一片血腥之狱无处不是熊熊烈火!
白栖枝走进殿内。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孔怀山看着她走进,眼中没有恼怒,只是一片慈爱。
“你是白家遗留下的那个孩子吧?”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你叫什么?白、栖、枝。好名字啊——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可惜。”——
作者有话说:【1】在史书或正式场合中,“先帝”是对本朝所有已故皇帝的统称。如果“先帝”的父亲也曾是皇帝(即前任皇帝),那么他同样被称为 “先帝”。
这下是真的快完结了捏!!!
第396章 苍生
沈忘尘曾说白栖枝有个好名字。
栖枝、栖枝。
多好的名字, 可偏偏姓白。
白白地、徒劳地,最终无枝可栖。
这一枝枯木,终归长不出一点绿意, 到最后也不过是个寡淡孤寒的影子。
而如今,孔怀山也这样说她。
可那又怎样?
她偏是“拣尽寒枝不肯栖”!
白栖枝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浑身浴血,气喘吁吁,右臂一动不动地垂着, 像是一柄生锈到再也举不起来的剑。
看着孔怀山那张苍老、平静如水的脸,白栖枝本想像话本子里意气风发的少年那样意气风发地嘴角一弯, 告诉他这盘棋她白栖枝赢定了。
可真当到了这个时候, 她却发现自己整张脸的肌肉都是紧绷的,别说是笑,就连哭都哭不出。
笑比哭还难看。
白栖枝索性就这样面无表情地盯着孔怀山,直勾勾地看。
孔怀山被她这样盯着,也不恼。
他负手而立,微微偏头, 目光从白栖枝脸上慢慢滑过, 忽然笑了一下,露出近乎悲悯的温和。
“白丫头,事到如今,你以为你就赢了么?”他声音轻如鸿毛,重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