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草原,即便是最蛮荒的部落,也要有牛羊群。咸食畜肉、饮其乳汁、衣其皮革,随六畜迁徙,逐水草而居,牛羊便是身家性命。
四月正是牧民最忙碌的“接羔季”。
卢姮自那日苏醒后,便被指派做接生羊羔的活,以此换取果腹的食物。她一言不发,像绝大多数的汉人俘虏一般,穿上胡服,闷头做活,以此度日。
十来天后,羌人放松了对她的管制,她被挪进其他汉人俘虏居住的营帐。
这日天边刚吐露蟹壳青的微光,卢姮便早早起了,在账外打了一套五禽戏,觉得格外神清气爽。
她一边顶着寒凉的晨风盥漱梳洗,一边往土灶里添干牛粪生火,陶釜只装了半满清水烧得很快,贴灶烤了两块面饼,被她利落地撕扯成碎块置于碗中,注入刚烧沸的热水,直至面饼泡得软烂才端进帐子。
帐子里陆陆续续有人苏醒,到处都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和窃窃私语。
汉人俘虏都被羌人监视囚困,每日需要做大量繁重的苦役,因此帐中住了十几人,几乎都晨起了,无人躲懒,只除了角落里一个歪躺在榻上的老媪。
卢姮端着热气腾腾的碗走到她身边蹲下,轻声道:“傅姆,您今日好些了么?起来用些吃食吧。”
老媪一动不动。
帐中其他人晨起进进出出,一席毡门帘起起落落,被摔打得扑簌作响,晨光零散落进来,牛皮毡布搭起的营帐薄薄透出一圈微朦朦的红光,照得帐中一览无余,显然时辰不早了。
卢姮见傅姆不理会自己,将饼汤倒进陶瓮中,用毡布包裹保温,才低声细语道:“傅姆,羹食就放在榻沿下,您趁热用些罢,别饿坏了身子。”
她几乎是恳求着说完这些,没换来傅姆的领情,反倒身后有人讥诮道:“卢氏女果真是闺德昭彰、德容兼备,孝心感动天地啊。程媪,您就别装聋作哑了吧,您这样替她贞烈有何用?难不成还能把她架回高台上引颈就戮吗?”
卢姮回头一看,帐中只剩下一男一女,这名女子声音尖刻,见她望过来丝毫不惧,还欲再讥讽,被身侧男子拽着连声讨罪拖了出去,帐中又恢复寂静。
卢姮怎么会不明白她的言外之意?那日她晕倒后没死,醒过来才知是羌人的小王子勒沐拓留了她的性命,请巫医为她诊治,花费金银给她滋补身体,又只派遣给她接生羊羔这样轻松的活。
卢氏满门为国捐躯,死的大义凛然,无人不缅怀。她身为卢太傅独女却不仅独自苟活,还受到羌人的特殊照顾,她的活命简直成了卢氏的污点,好比白璧有瑕、美中不足,又何其碍眼啊。
她的确不应该活着。
卢姮久久无言,最后只得躬身退出。
掀帘将出时,傅姆突然叫住她:“我这一把年纪真随主家去了也是死得其所,犯不上你殷勤伺候。卢四娘子若真还感念汝父生养之恩,就请想方设法为他拾回骸骨,别叫他这样坚贞高洁之人再在这里受辱蒙羞罢。”
卢姮顿了一下脚步,但并没有任何表示,听罢离去。
随着帐帘起落,死寂沉沉的帐中只剩程媪一人,她使出浑身力气扬手打翻了陶瓮,汤水洒出流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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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没有接羔,卢姮坐在羊圈前补了一日的毡布,背后窥伺的目光从未断绝,卢姮早已习惯,连回头看一眼探究的欲望都没有。
临日落时,羌人牧主拎给她一块风干牛肉,告诉她今日的活已经做完,可以回营帐了。
卢姮没有接牛肉,有些为难地要求道:“换成菜蔬或是一些盐行不行?”
她的羌语听起来十分蹩脚,但羌人牧主很显然听懂了,不耐烦地将肉往她手里一塞,大步回营帐取出只羊皮小包扔给她:“没有菜!”
说完就开始赶人,卢姮边走边解开羊皮小包,打开看见半块盐巴才略略放下心来。
菜蔬和盐巴都是这里得来不易的稀罕物,不是想要就能有的。
回程一路上,羌人成群结队忿忿盯着她手中的盐和肉,饿狼一样的目光犹如实质,盯得卢姮浑身发毛,她不敢多留,走得飞快。
她做的活比旁人轻松。
她得到的报酬比旁人要多。
她还能随意提出要求,如无意外,都会得到满足。
这都是因为羌人首领的小儿子,一个名叫勒沐拓的王子,对她的额外关照。
正想着,卢姮感到一道黏在她身上的注视,与其他愤恨或鄙夷的视线不同,她顺着视线去寻,见到她方才还念及的勒沐拓就在不远的山坡上,坐在马背上向她遥遥看来。
她装作没看见掉头就走。
“卢姮,站住、卢姮!”身后喊声越来越大,卢姮被大力掰住肩膀,扭过身体,“不准跑!”
勒沐拓的亲兵怒气冲冲瞪着她:“王子的命令,你必须得过去见他!”
卢姮不得不从,慢吞吞跟着他走进了勒沐拓的营帐,这里并没有草原游牧民族的明显特征,相反的,到处都是中原汉人的器具。
其中最为明显的是帐中间一架展开的漆木屏风,样式古朴大气,镂刻一副穆王驾八骏御天下图,八骏争先,气吞万里、恢弘壮阔,非精工巧匠不可得,可惜只有两片,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