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院外,青栀已在门前等候,见了她立即上前来替她打扇。
主仆两人沿着廊庑往后院走,经过三房堂妹卫珠的院子外,忽听墙内传来哭声。
这等事见怪不怪。
多半是三叔母在夫君或儿子那里受了气,在拿婢女撒气呢。
只是三房刚得了喜讯,三叔母正值春风得意的时候,怎么又发落下人?
青栀猫着腰蹑手蹑脚走到墙根,将耳朵贴在墙壁上。
卫婴哭笑不得,但也不免好奇,便由她去了。
青栀听了一会儿,又蹑手蹑脚地跑回来:“是三夫人在发作四娘子房里的络秀呢!”
“闹得这样凶,又是为了什么?”卫婴一边走一边随口问。
青栀压低声音:“奴婢只听三夫人骂她狐狸成精,引诱主人,带坏了四郎君。”
卫婴讥嘲地勾了勾嘴角。哪个世族大姓都有几个败家子,卫家这一代的名额便是四堂兄占了。
他父亲自诩名士,他便自诩小名士,成天嚷嚷着“名教岂为吾辈而设”,与其他败家子沆瀣一气,服散狂饮、博戏宿娼,无所不为。
三夫人断他财源,他便偷家中的财物去卖。
这样的人还需一个婢女带坏?卫婴真是叹为观止。
青栀有些幸灾乐祸:“那络秀仗着自己生得有几分颜色,成天看不起这个瞧不上那个,拿鼻孔看人,上回在小厨房抢女郎的贡品荔枝,还将钗朵推得跌了一跤,不就欺负我们院子里只有女郎一个人么!我就知道她不是个省油的灯,果然想攀高枝当姨娘呢!”
卫婴无奈:“她一个婢女,多半是身不由己。”
但凡长了眼睛,也不会去攀四堂兄那棵歪脖子树。再说想攀高枝也不是什么错,只是想日子好过些罢了。
青栀听她如此一说,也有些物伤其类:“女郎说的是,我们这样的人是半点不由身。奴婢定是前世修功德,遇上女郎这样的好主人。阿弥陀佛。”
卫婴笑着摇摇头,两人便将此事揭过不提。
可怜是可怜,但她不能将手伸进三房的后院里去拉她一把,这可怜便一文不值。
回房中换了身衣裳,卫婴坐到窗前,拈针开始替张老夫人绣经卷,离祖母生辰不到十日,她这寿礼还差了几行字。
青栀心疼她这么热的天还要做女红,忿忿不平:“老夫人心眼都偏到胳肢窝里了,都是自家孙女,却将女郎的良缘给了四娘子,也就是女郎纯孝。要奴婢说,女郎何必费这功夫,自己刺两针,剩下的不如交给奴婢们来做。”
卫婴大度地笑了笑:“王郎君与四妹妹定了亲,便是四妹妹的良缘。再说祖母偏疼谁是祖母的事,身为儿孙,尽自己一份心便是。”
婚事没了,寿礼却还是要大张旗鼓地在寿宴上送出去。
东家不亮西家亮,跑了一个王家,筵席上还有许多别家夫人,其中说不定就有她未来的婆母,她得好好将孝顺的名声传扬出去。
再说这算什么苦,她做点绣活,身边有好几个婢女围着伺候,一个对着冰鉴扇凉风,一个替她轻轻打扇,一个专门穿针递绣线,一个候在一旁专门端茶倒水,一个每隔一会儿便替她捏肩捶背,还有一个青栀,剥好冰湃过的荔枝送到她嘴里。
青栀却由衷叹服:“女郎襟怀宽广,是那王五郎没福。”
卫婴用指尖戳了戳她鼓鼓的腮帮子:“好啦,青栀姊姊莫再气了,都快气成河豚了。”
绣了两行,有个小婢女捧着黑漆螺钿托盘,托着几封信笺进来。
卫婴正好有些累了,便停下针,揉揉有些酸胀的眼睛,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走到书案前,就着翠翘的手饮了口梅汤,叫青栀将信拿过来。
她瞥了托盘一眼,奇道:“怎的今日这么少,都取来了么?”
身为卫氏女郎,与其他高门世族女郎的日常酬酢也必不可少,每日都有各种信笺送到府上,有联络感情的日常问候,有宴请柬帖,有赴宴后的答谢,日常都有厚厚一沓,今日却一反常态只有三四封。
小婢女答:“奴婢也觉奇怪,平日总有十来封,少时也有七八封,问了阍人,他说没弄错,今日的的确确就这些。”
“好,我明白了,”卫婴从盘子里拿了一挂荔枝给她,“拿去吃罢。”
小婢女眼睛登时亮了:“谢女郎赏。”
卫婴捺下心里一点不安,吩咐青栀拆信。
青栀照例先挑出谢氏女郎的信拆了递给卫婴。
谢昙的书信向来文采斐然、妙语连珠,她这几日随胞兄去东阳郡巡庄,说是巡庄,实则大抵是游山玩水。
信中她将一路上的见闻写得绘声绘色,说起自己那不着调的兄长来也毫不留情,卫婴好几回忍不住笑出声来,读了两遍,不免有些羡慕,未出阁的世家女子若要远游,只有跟着父兄——她是不必想了。
而成婚后的机会就更少了,即便夫君外任,正妻多半也要留在京中主持中馈、侍奉舅姑。
不过她只一瞬便清醒过来,人不能太贪心,如今这衣锦馔玉、仆从如云的日子,是她从前做梦也不敢想的。从前在百戏班里倒是长安、洛阳地到处跑,可餐风饮露、冻苦饥馁,动辄槌楚加身,又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