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会稽,还有三四日才会回建康。
可不是他会是谁?这可是卫府,每道门外都有部曲守着,三更半夜怎么会有男子出现在卫家女郎的卧房里?
只能是家里人。
能用最上等珠崖沉水熏衣的,自然不会是奴仆。
看身量不会是几个未长成的堂弟,莫非是哪个堂兄?
卫婴怎么想都觉荒谬,正迟疑着要不要打草惊蛇,蜡烛燃尽,忽然“嗤”地一声熄灭了。
卧房顿时陷入黑暗。
卫婴屏住呼吸,在黑暗中攥紧手,数着自己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屏风外传来衣料摩擦窸窸窣窣的声响,动静渐渐远去,最后终于听不见了。
卫婴侧耳倾听半晌,生怕那人去而复返。
幸而她害怕的事并未发生。
她逐渐放松下来,方觉头脑昏沉,困意上来,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受了一场惊吓,是夜她又做了许多乱梦,始终睡不安稳。
再度醒来天光已大亮。
卫婴一睁眼便去摸枕边的鎏金小手镜,放到面前。
镜中人肌肤白皙细腻,樱唇柔嫩,是士族女郎才能养出的一张脸。
说来也怪,吃了几年卫府的水米,她生得越来越像卫家亲生的女郎,混在姊妹间以假乱真,眉眼间甚至有一丝卫珩的影子。
并肩而立,任谁都不会怀疑他们是亲兄妹,甚至连她自己都不免恍惚。
“你是卫婴,”她在心中默念,“死在水里的是阿萤,这世上没有阿萤,只有卫婴。”
心跳慢慢平复,她将手镜倒扣在衾被上。
时已入夏,天候燠热,寝具也是应时的。
身下铺着光洁无暇的象牙席,紫色轻纱床帐上用金线绣着朵朵莲纹,衾被和寝衣都是用最精细的絺布裁成,又由婢女用手一寸寸揉得细腻柔滑堪比婴儿肌肤,方能送到她这里。
这些物件一旦有丁点脏污,便立即换新的,奢靡得叫人瞠目。
卫婴轻轻抚着衾被和象牙席,这些世族子弟不过是会投胎,便心安理得地享用着这些好东西,她不比他们愚钝,不比他们丑陋,尤其不比他们更缺德,凭什么她就享用不得?她比他们差在哪里?她偏要一直享用下去,享用一辈子!
“女郎醒了?”婢女青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卫婴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小衣后背连同下面的象牙席都被冷汗浸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