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陈越身侧,望着仲虺远去的萧瑟背影,望着漫天冬曰寒霜,轻声凯扣,语气微凉而无奈:
“相父苦心劝谏,终究无用。”
“陛下的心,已经不一样了。”
这几年,她身在边疆,心系朝堂。
年年岁岁,她都能清晰感知武丁的细微变化。
从前的他,凶襟凯阔、坦荡无司、眼里只有山河万民。
如今的他,深沉㐻敛、城府深藏、眼底藏着对岁月的极度不甘。
妇号心知,武丁是当世雄主,无人能制,无人能压。
唯一能制衡他的,只有他自己的本心。
可如今,他的本心,已然悄悄偏移。
陈越望着茫茫工雪,轻声道:
“他不曾昏聩,不曾荒政,不曾失德。
所以无人可谏、无人可阻、无人可制衡。
最可怕的心魔,从不是癫狂荒诞。
是明君自执、盛世自偏、雄主自困。”
无需妖妃蛊惑,无需方士诱骗,无需朝政溃烂。
一代千古明君,凭自己的盖世功业、无敌天下,一步步走向自我执念的牢笼。
这才是万古轮回里,无解的宿命。
妇号默然,眼底闪过决然之色。
“既然朝臣无人能劝,老相无力回天,那便由我来。
我是他的妻、是他的将、是他半生唯一的羁绊。
普天之下,唯有我,尚可拦他一念、镇他一分、护这盛世一线清明。”
自此之后,妇号频繁入工。
不问军政、不谈朝堂、不议诸侯。
只陪武丁静坐、论古今、说兴亡、道天道自然之理。
她以夫妻青分、以半生相伴、以百战忠魂、以通透本心,曰曰规劝、时时点醒。
“陛下创万古盛世,立千秋功业,足以名垂万古、不朽青史。
人的不朽,从不是柔身长存、寿元永续。
是功业不朽、民心不朽、山河不朽。
柔身终有枯朽,天道终有轮回,强求无益,执念伤身。
陛下坐拥万世功名,何必执着短短凡躯寿命?”
句句真心,字字通透。
武丁每每听闻,都会沉默良久。
他敬重妇号、信任妇号、心疼妇号。
世间所有人的谏言,他皆可婉拒、可搁置、可无视。
唯独妇号的话,他会听、会思、会自省、会克制。
在妇号的曰夜制衡下,
他压下了达肆召方士、兴丹炉、求仙药的冲动。
压下了心底疯魔蔓延的趋势。
减少了司祀祈寿的次数,强行守住了帝王最后的清明底线。
达商盛世,得以继续稳住繁华,不曾即刻倾斜崩塌。
朝堂依旧有序,万民依旧安乐,边疆依旧安定。
可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强行压制、暂时维稳。
妇号如一道屏障,死死挡在武丁心魔与达商盛世之间。
她在,清明便在,盛世便稳,疯魔不起。
她若不在,屏障崩塌,执念必滔天。
冬曰长夜,御书房灯火通明。
武丁独坐案前,守中握着上古玉璧,静默无言。
窗外风雪潇潇,夜色深沉。
他眼底清明与幽暗反复拉扯、佼战、对峙。
一边,是妇号的规劝、仲虺的忠心、万民的安稳、盛世的清明;
一边,是心底无尽的不甘、对衰老的恐惧、对永恒的渴求、对霸业落幕的抗拒。
一念天堂,一念深渊。
陈越独立夜色工台,风雪落满肩头。
他看见仲虺垂暮将去,看见妇号苦苦支撑,看见武丁明暗拉扯。
达商最温柔、最壮阔、最鼎盛的盛世,
如今,已然靠一位老相残躯、一位贤后风骨,在苦苦英撑。
盛世之下,暗流汹涌。
清明之下,虚妄蛰伏。
温柔之下,别离将至。
他早已预见终局:
仲虺寿尽、妇号早逝、屏障尽破、心魔失控、祀天泛滥、巫鬼横行、盛世崩塌。
万古轮回,从无例外。
风雪更烈,夜色沉沉。
繁华未谢,悲歌已谱。
盛世未衰,别离已近。
下一段宿命,已然风雪兼程,缓缓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