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吃得像做梦。
他坐在一间装修得宽敞明亮又有些奢华情调的西餐厅里,和他今晚与宁周约会吃饭的地方,一模一样。
当齐乐人推开地下室的大门时,怎么也没想到,外面会是这样一间餐厅。
这怎么可能呢?狭小昏暗的地下室,怎么会连着这样一间豪华餐厅呢?总不能是乌列尔连夜搬过来的吧?
齐乐人回过头,看向乌列尔,金属面具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让人看不出喜怒哀乐。
乌列尔伸出手,指了指被关在笼子里的雀鹰:“点餐,找它。”
刚才这只雀鹰变出了鸟笼,也就是说,它能够创造一些东西,想必这间餐厅也是它造出来的。齐乐人心想,没想到圣血教会不但基因改造了人类,连鸟也不放过,硬是把一只无辜小鸟变成了哆啦a梦。
齐乐人找了张桌子坐了下来,桌上甚至有一份完整的菜单。
对面的椅子被拉开了,乌列尔也坐了下来,还收起了他的机械翅膀——惹来了齐乐人暗暗好奇的一瞥——他很想问一问这是怎么做到的,但这显然不是一个被绑架的人应该问绑匪的问题。
齐乐人看向桌角的二维码,连这个都拷贝过来了吗?
“能扫码点餐吗?”齐乐人故作轻松地问道,顺势掏出了自己的手机,瞥了一眼:没有信号。
那求救消息能发出去吗?
还不等齐乐人细想,手机就落到了乌列尔的手中。
那只戴着皮质手套的手,握紧手机轻轻一捏,手机像是被卷入机器传送带中一般,顷刻间被碾成了一团电子废料。
齐乐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再一次感到了后背冒汗的紧张,那是面对绝对力量时的恐惧。
他以为绑匪会恐吓他两句,比如嘲笑他试图求救,比如威胁他不许动歪脑筋,如果他直接将他从椅子上拖起来,踹上两脚,关回地下室里,他也不会觉得奇怪。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乌列尔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吃饭不要玩手机。”
齐乐人的嘴唇开开合合,最后化为一声乖巧的:“嗯,知道了。”
他不知道乌列尔有没有看穿他的小心思,但他逃过一劫。
劫后余生的庆幸中,齐乐人无心点菜,照着今晚吃的东西随手指了指:“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就这些吧。”
“为什么吃一样的东西?”乌列尔问道。
齐乐人心头一咯噔,那个在看到餐厅的一瞬间浮现在他心中,却不敢细想下去的问题,在这一刻被揭开——乌列尔知道他的一举一动,今晚他和宁周的约会,他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
“我……我喜欢吃这些。”齐乐人心慌意乱,随口扯了个谎,“这家店的意面很好吃。”
乌列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谎。”
齐乐人打了个寒噤,他不知道为什么乌列尔如此笃定,但他很快就知道了——
“最近一个月,我一共观察你吃了104顿餐食。其中包括下午茶16次,宵夜7次。主要的正餐是中餐,口味偏清淡。选择西餐时,从未主动选择意面。唯一一次点了意面,是因为你的朋友吕仓曙想吃,当时你说,你不爱吃任何面食,意面也是面,一样不爱吃。”乌列尔说出了自见面以来最长的一段话。
齐乐人的眼睛蓦地睁圆了,鸡皮疙瘩从手腕的皮肤往上爬,他毛骨悚然。
这个人一直在监视他,至少监视了一个月。他还记下了他每天吃什么、说什么,对他的喜好了如指掌!
被人凝视着的感觉太恐怖了,明明坐在明亮的餐厅里,他却好像赤身裸体、一丝()不挂。
最糟糕的是,他甚至不能当场质问,因为他们之间是不平等的关系,任何一点僭越,都可能毁掉这一刻的和平,他冒不起激怒乌列尔的风险。
“既然你这么了解我,那不如你帮我点餐吧?”齐乐人笑了笑,将菜单推给了乌列尔。
他说这话的时候,其实没有掩饰好不满的阴阳怪气。但乌列尔没有听出来,他真的接过了菜单,开始替他点餐,然后对雀鹰下单了。
菜品不可思议地出现在了餐桌上,如同霍格沃茨的餐桌一般神奇。
齐乐人沉默地吃了起来,的确是西餐里他喜欢吃的几种菜品,但他没有发表任何评价。
沉默同样从乌列尔的身上满溢出来,只是与他那种赌气的沉默不同,那份沉默中蕴藏着一种令齐乐人困惑不解的忐忑。
齐乐人是一个直觉相当敏锐的人,他也很相信自己的直觉,但这一刻,他怀疑自己感觉错了。
一个监视他,绑架他,毫不留情毁掉他的手机,把他逃跑的念想扼杀的绑匪,怎么会忐忑呢?
齐乐人偷偷抬起眼,打量了一眼乌列尔。
他笔挺地坐在餐椅上,像是坐在宗教审判庭的审讯椅上一样板直,那不是一个放松舒适的姿态,而是一个紧张的、全神贯注的姿势。
看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质吃饭,需要这样认真吗?齐乐人纳闷,他不禁将目光往上移,越过那张遮住了乌列尔大部分表情的面具,落在了他空洞的眼睛上。
这一刻,雕塑一般凝固着的乌列尔,突然间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