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院子门口久久地望着这边。其实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可能喜欢我。我还可以反悔留下来。然而我没有反悔。哪怕没有谢孟渊我也不会跟你在一起。”
庾倩倩抬起头,直视着程嘉良。
“如果你的女朋友是林橙,她会愿意自己上班赚钱,让男朋友去追寻梦想;如果你跟叶晓在一起,她是被娇宠长大的独生女,完全没有吃过生活的苦,对爱情和婚姻充满向往。要是跟你一起来到村里,说不定还会笑着感叹‘哇,村里人好热情’。可对我来说不是这样的。村里面充满了我童年所有的抑郁、羞耻和难堪。”
庾倩倩的目光瞥向了程嘉良身后,盯着远处的天空:
“同样都是出轨,同样都在外面生了孩子,庾长根甚至家暴刘芳,可他们承受的结果截然不同。庾长根毫发无损,在村里跟人家抽烟喝酒打牌。可刘芳却跟过街老鼠一样。那些村里人甚至伙同庾长庚,仗着刘芳没文化,骗走了我们俩的拆迁名额。我初中同学,十七岁被她爸爸安排跟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订婚,她竟然觉得没问题。更吊诡的是,庾长庚和刘芳已经离婚了,所有人也都知道我不是庾长根的亲生女儿,可就因为他当过父亲,所有人就默认他对我有控制权。我真的害怕有一天他穷凶就会极恶,他会打我彩礼的主意,哪怕我嫁人嫁在附近他都会去闹,一辈子不得安宁。我都不敢想象如果我跟刘芳一样是个胆小怕事的人会怎么样?”
庾倩倩说到这里,终于停下来,深深地呼吸了一下。
“所以我那时候迫不及待地、迫不及待地、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庾倩倩直勾勾盯着他,“很早以前,我就对自己发过誓:我绝对不会嫁回这个村里,哪怕对方是——程嘉良。”
程嘉良的呼吸声明显比刚才重了一些,但他依然没有打断她。
风轻轻吹动庾倩倩的卷发,她继续说,声音比刚才松了一点:“但我这个人也有私心。当我回国又碰见你的时候,我也想,我能不能再跟你在一起呢?我已经有钱了,我们完全可以离开那个村子生活。”
她低声苦笑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自嘲:“可惜呀,你竟然是个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
庾倩倩看着远处那丛被吹得微微弯曲的月季,静了几秒。
有时候她都觉得谢孟渊跟程嘉良应该换一下。
谢孟渊有家里支撑,应该去创业。程嘉良应该好好做一份工作,先安稳地安置他的母亲和妹妹。
可这样想的时候,又觉得自己很市侩。
难道穷的人就不可以追求梦想吗?难道穷的人就不可以有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吗?难道穷的人只能一辈子为了钱而生存吗?
她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快乐。
风从花圃那边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去拨。
她为程嘉良勇敢了两次,也许也算不上勇敢,只能算是冲动。
第一次是真的考虑过不跟谢孟渊出国,留在村里。那时候谢孟渊的车已经停在村口了,行李都装好了,她站在院子门口,看见程嘉良远远地站在自家院墙边上,她看着他,真的认真考虑过如果她留下来,会怎么样?
第二次是来这上班。
相比于林橙的为爱付出,叶晓的坦荡直白,显得微不足道,可已经是庾倩倩所能做最接近“奋不顾身”的东西。
“理想主义者光芒万丈。”庾倩倩看着前方,仿佛在看着未来,“但理想主义者的家人一定很辛苦。”
程嘉良在这个公司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连母亲生病这样的大事,也只暴露了一瞬间的脆弱,从来没有真正打消过他去做自己想做事的念头。
那她凭什么认为婚姻和爱情可以改变他呢?
程嘉良就算结了婚,精力也会大部分放在事业和理想上,他不会把重心放在家里的。
于是他就需要一个人帮他去打理大后方,去照顾生病的妈妈,照顾妹妹,还要照顾他们的孩子。
其实从程嘉良拒绝白总和谢孟渊的入股,庾倩倩就已经知道他们不可能在一起了。
也许程嘉良对她确实有好感,但相比于好感,他的理想更重要。
也许庾倩倩对程嘉良也确实有好感,但庾倩倩压根就——
不相信爱情。
庾倩倩抬起脚尖,把另一颗小石子也轻轻踢开。
也许也不是她不相信爱情,而是她始终认为爱情敌不过残酷的现实。
有情无法饮水饱。
她跟刘芳是血脉相连的母女,是彼此唯一的依靠,应该是比爱情还要牢固的感情,却因为贫穷产生过如此多的龃龉、愤怒和不堪。她不想再那样了,也厌恶当奉献者和牺牲者。
庾倩倩终于停了下来,终于说完了所有该说的话,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
不再奢求跟程嘉良在一起,反而才能如此无所畏惧地表达自己。
程嘉良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庾倩倩。
他脚边的草地很青,是一种嫩嫩的绿色。月季花在不远处安静地开着,深红和浅粉交织在一起,花瓣边缘被阳光照得微微透明。
风一直吹着,从花圃那边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