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凌川是被太皇太后临时喊回来的,说是身体不适,头疾也犯了,两位姑娘入府的事他心中门清,也清楚她老人家兴许只是寻个借口,让他回来一趟,却又怕她当真身体不适。
深宫之内素来暗流汹涌、杀伐无形。她曾触忤圣颜长跪受罚,亦遭后宫妃嫔下毒构陷,几番折损下来,身子早已亏空孱弱,近两年更是一日不如一日。
他心中担忧,特意走的西侧门,不曾想人没到福寿堂,先听了一耳朵丫鬟的议论。他眸色漆黑,目光落在了小春身上,“她何时帮的你?”
小春险些吓得灵魂出窍,见主子不仅没责罚,反而问起了陆姑娘,心中的忐忑才散去一些,磕磕绊绊道:“已是六年前了,那是冬季第一场雪,雪下得极大,奴婢惹刘嬷嬷不喜,被她罚跪时,被陆姑娘瞧见了。”
顾凌川记起了那场大雪,彼时他刚及冠一年,刚经历先帝驾崩,藩王作乱,几乎所有的事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每日都忙得脚不沾地。
因着雪很大,他才偷得片刻闲暇,在书房作了一幅雪中梅景图,那年她不过十四岁,还是个小姑娘,亲近之人皆弃离她而去,她整日郁郁寡欢,安静得好似不存在,瞥见他的画,才多了几分精神,踮着脚偷瞄好几眼。
待他画完,她才鼓起勇气,首次同他说话:“王爷,奴婢可以临摹您这幅画吗?”
“不必自称奴婢。”
陆家三兄弟皆铁骨铮铮,顾凌川敬佩的人不多,她父亲和叔父便位列其中,他同样不觉得她叔父会叛国,她入府时虽是奴籍,顾凌川却将卖身契归还给了她。当时她早已没了家,偌大天下竟无她容身之地,便留在了他身侧,伺候笔墨。
顾凌川就像收养了一只小猫,给了她容身之所,并未将她看成婢女。
小姑娘抿着唇,没吭声,却眼巴巴望着他,对他的画很是喜爱。
一旁的金辰也想起了那年的事,听闻小姑娘讨画,他不由蹙眉,王爷的画在京城小有名气,几位族亲也同他求过画,王爷都没给,他的墨宝岂能随意让人临摹?正打算斥责一句,却见主子微微颔首,直接将画送给了她。
见状,小姑娘不由弯唇,“多谢王爷。”
她眉眼昳丽,巴掌大的小脸,比窗外的积雪还要白,展露笑颜时,竟让王爷一时晃了神。
金辰当时就觉得,王爷待她不一样,他不由抬眸,觑了眼自己王爷,他哪里有不悦,许是忆起了往事,面上露出一丝怅然。
罢了,是他多嘴了。
顾凌川只问了这一句,静立片刻,便抬脚离开了,根本没提惩罚她们的事,金辰也没自作主张。
待两人走远,小春才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果然吧,王爷确实是看重陆姑娘的,她都这么大放厥词了,都没被罚,她拍着胸脯,说了句,“哎呀,吓死我了。”
陆清言没看出她哪里害怕,分明瞧见她眼睛更亮了一分。反倒是她吓得不轻,这会儿人走远了,发软的腿,才逐渐有了知觉,脸上的羞窘也淡去些,她长长吐出一口气,严肃道:“以后还是要谨言慎行。”
小春吐吐舌,站起来后,没忍住,还是说了一句,“王爷怎地这个时候回府?”
陆清言瞄了眼他离去的方向,应该是去福寿堂,估计是要去见两位贵女吧?他这个年龄,也该成亲了。
陆清言垂下了眼睫,催促了一句,“走吧,你还得往王爷院中送花呢,别耽误了。”
陆清言抱着花瓶,来到清辉院门口时,顾沉正在院子里看兰花,瞧见她,一旁的月牙眼睛一亮,忙说了一句,“姐姐,你快进来。”
陆清言冲侍卫点点头,抬脚走了进来,她将花瓶放在了石桌上,朝三人走去,三人蹲在地上,正将兰花围了起来,等她靠近后,石头站起来,让出了位置,解释了一句,“不知为何有些蔫儿。”
陆清言仔细看了眼,既没有生虫,盆中也没积水,水量控制得还可以,她看了眼日头,说:“是不是太阳晒得有些多?如今日头尚有些晒,放在阴凉处好一些。”
陆清言只说过一遍规则,顾沉虽记了下来,对半阴处没什么概念,也不知道别晒太久的太阳是多久,月牙抱着它去室外通风时,也没阻止,没成想花儿有些蔫。
月牙小脸皱了起来,有些自责,“哎呀,都怪我,我给它晒太阳了。”
来到王府后,她和哥哥都被安排在了顾沉院中,在这里吃得饱穿得暖,还不用干苦力活,日后还能跟着夫子识字,哥哥一直说顾沉对他们有救命之恩,他们得努力当差,好好表现,正是为了好好表现,她才那么勤快地照顾兰花,结果弄巧成拙了。
她有些沮丧,因为王府伙食好,她瘦巴巴的小脸也没之前干枯了,眼睛乌溜溜的,很讨喜。
陆清言没忍住,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无碍,放在半阴处,养一养就好了。”
她寻了一个半阴处,将兰花安置好,才笑盈盈道:“是奴婢没解释清楚,你们识字吗?奴婢虽不识字,不过可口述一遍,你们若是识字多,可将方法写下来,多看几遍就记牢了。”
她真正想问的是顾沉,有侍卫盯着,很多话不便说,他若是识字,她可以趁大家不注意,悄悄塞给他一个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