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锦绣才歪坐在床下木榻上假寐,时不时为小主子将被子掖严实,千万不能再受凉。
现已是入夏,到底是热了起来,小殿下夜里原就爱踢被子,现如今更是盖不住,一刻不看着都不行。
往常都是多个宫人轮流看护,可今日病着,马虎不得,她得亲自看护才放心。
所谓夜凉如水,这大半夜的,更是凉浸浸起来,积食最怕再受寒,宁愿热着,不愿冷着。
佩芝亦在旁边守着,今日原就该她当值,她心知劝不了锦绣去歇息,便俨俨的沏了茶来,两人喝了,但觉精神许多。
此时,满窗月色,殿内也洒下一片清辉,花枝倒影绰约,微风轻抚,隐约能听见画檐下铁马叮当。
没一会儿,只听得有人疾步而来,即便脚步声很轻,但夜已太深,万籁俱寂,落针可闻,那脚步声便愈加明显。
锦绣以为是外间值守的宫人,心里便有些气恼。
只怨自己平日里太过宽和,御下无方,竟惯的这起小蹄子如此不知规矩,再有什么急事,也不该在此时来报。
更何况主子病着,睡的轻,吵醒了可如何是好?!
她已是气急,黛眉微蹙,当即站了起来,待看是谁,明日再做惩处。
佩芝却个火爆脾气,双手叉腰,英眉倒竖,也不出声,只要用眼神将那没规矩的吓出去。
来人十分高大,身形再熟悉不过,借着穿窗皓月,方才看清,竟是陛下!
她俩打死也想不到陛下会再来探视,均是吓的不轻,赶忙跪了下来。
虽则陛下每日都是这个时辰才回寝宫,兄长顺便来看病着的弟弟也实属应该,但当今圣上可不是一般的兄长,更有暴虐成性的恶名在外,又怎会怜惜幼弟?
在她们看来,陛下此行,简直比白日见鬼还恐怖。
萧深抬了抬手,便令起身,随后径直走到床前坐下,摸了摸弟弟红润的脸颊,又轻声询问病情。
锦绣自也是轻言轻语的回话,十分详尽的说了一番。
萧深听罢,点了点头,起身便要走,却被一双软乎乎热昂昂的小手牢牢抓住大拇指,顺势便又抱住了他的腰,胡乱嘟囔着:
“哥哥,阿兄,别走,呜呜,阿爹,阿娘,你们别走,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你们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别送我走,呜呜,我听话……”
萧深只觉喉咙忽的有些发紧。
那年,这孩子也才不足四岁,硬生生被送走,在那野道观吃了这么多年的苦。
他因躲避前太子戕害,易容在纵家的后山别院养伤半年有余,是真将这孩子当做了亲弟弟教导,到底有些感情。
后山别院太僻静,又不能接触外人,除了教养这孩子,也没别的事做。
那时候,这孩子也是真将他当做了亲哥哥,时时刻刻都要粘着他。
起初是很烦,但他生性闲不住,后来实在无聊,逐渐竟事无巨细的照料,吃喝拉撒都管完,要是小崽子跟他闹脾气,不让他管,他还不习惯。
而今,时过境迁,他是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竟还会因已十分久远的“习惯”,因这孩子小小的举动,便如此动容。
萧不渝困的厉害,却还是紧抱着不放,梦话都带了哭腔:
“阿爹,阿兄,带我回家好不好,我要娘亲,呜呜,阿娘,抱抱我,阿兄,别走呜呜,不要丢掉我……”
萧深像多年前那般轻抚着弟弟稚嫩的脸颊,哄道:“好,不走。”
佩芝、锦绣都看呆了,实在不知陛下今日吃错了什么药。
萧深也觉自己吃错了药,对一个才相处半年的弟弟能有多深的感情,况且又过了这些年,再深的感情也早该淡了。
可他就是挪不动身,无奈道:“退下罢,朕陪着他。”
两人赶忙退到了外间,也不敢懈怠,仔细听着里面的声响,以便及时进去伺候。
皇帝先是坐在床沿,就这么守着弟弟,待宫人送来底衣换上,方才躺在了弟弟身边。
他刚躺下,弟弟便像个八爪鱼一样巴在了他身上。
这么多年过去了,竟还是如此,就爱抱着人睡觉,光长年龄,不长心智的小东西,真真半点长进也没有!
萧不渝睡的香,甜梦正酣,只以为还在家里,又或是在青云观。
总之在哪里都好,就是在宫里不好,在宫里只能抱布狮子睡觉,哪有抱着人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