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很想笑,可眼睛又发酸。她放下遥控器,我伸手把她拉回来,低头亲她,这一次比她刚才那个吻重一点。她没有躲,只抬手搭住我的肩。
我们在那张不算大的床边接吻,尹逢春被我亲得呼吸混乱了一点,手指抓住我的衣角。我停下来,看她,她耳朵红了。
「看什么?」
我说:「看你。」
她低声说:「我又不会跑。」
我心里一紧,她说完,好像也意识到这句话揭露了我的不安,便没有再说。
我抱住她:「嗯。」
她真的不会跑,她就在这里,不是梦里,不是那间很冷的屋子。不是一块没绣完的帕子旁边。她在这间有烧烤味、有空调声、有旧床单的小旅馆里,伸手抱着我。后来我们躺下,床不大,两个人挨得很近。尹逢春睡在靠墙那边,我躺在外侧。她没放下担忧,问了我要不要去医院,我说不用。她看我很久,最后说:「那你睡,我看着。」
我说:「你看着我怎么睡?」
她想了想,关掉大灯,只留床头那盏很暗的小灯。
「现在可以了。」
我说不过她,她靠过来一点,把手放到我掌心里。
「睡吧。」
我嗯了一声。
可我睡得不好,半夜里,我又梦见了那间屋子。
这一次没有白天那么完整,只有一些碎片。油灯快灭了,烟熏得人眼睛发涩。破掉的窗纸被风吹得呼呼响,像有人在外面扒拉。屋里很冷,冷得连被子都像发潮的。有人在咳嗽,咳得很轻,像怕惊动谁。
我想过去,脚却动不了。突然床边那块没绣完的春花帕子垂下来,一半花开着,一半还空着。我伸手去抓,什么也没抓住。
醒来的时候,我猛地坐起来,呼吸很乱。
尹逢春被我弄醒了,她几乎立刻坐起身,伸手摸我的背。
「郑如瑯?」
我身上全是汗,她摸到以后,声音一下子变了。
「做恶梦了?」
我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她打开小夜灯,灯亮起来时,我闭了闭眼。她没有立刻问,只跪坐在我旁边,拿纸巾擦我额头上的汗。她动作很轻,像怕弄疼我。
我抓住她的手腕,她停下来,看着我。
房间里很安静,过了很久,她才问:「你今天到底遇见了什么?」
这句话终于来了,我知道她会问。她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不问。我握着她的手,喉咙明明像被什么堵住,却在看见她的眼神之后,仍艰难地开口。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前世。」
尹逢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低头,慢慢说:「那些片段也是今天上香以后才跑进我脑子里的。」
她眼神动了一下。
「以前没有发生过?」
我摇头:「没有。」
这句说出来以后,我自己也像松了一口气。
我怕她误会,怕她以为我高中时对她好,是因为早就把她认成了另一个人。不是那样,至少不是那样开始的。
我说:「以前偶尔也会做梦,很碎,醒来就忘了,不知道那是什么。今天在庙里,香一熏,风一吹,忽然有了一段记忆。」
尹逢春低声问:「看见什么?」
我沉默很久,她没有催。我靠在床头,看着床头柜上那盏小灯。
「看见一个很黑的地方。」我说:「有水牢,有铁链,有人骂我,说我是野东西,说养不熟。」
尹逢春的手指轻轻收紧,我没有看她。
「后来我被拉到街上,有个人来了,她把我买走。」
说到这里,我自己都觉得荒唐。买走。这两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那个黑地方、那股泥水味、那种被人当成野物看的感觉,又实在不像假的。
「她叫迎春。」我说。
尹逢春安静了很久,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我继续说:「她在绣坊里。会绣很多花。别人说我像狼崽子,养不熟,她就叫我小狼。」
说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她说,要把我养成人。」
尹逢春看着我。
我说:「后来我学会说话,学会不咬人,学会帮她烧水、买药、挡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我想攒钱带她走。」
「可是没来得及。」
最后这句很轻,轻到像不是我说的。
尹逢春没有立刻抱我,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听完。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天在庙里,我看见满山的花,又看见她死的时候那间屋子。」
我说:「所以我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