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交。三十年前你林家逢难,我父赠银百两救急,你父亲亲笔立据,言明他日必当连本带利奉还。两家相约:若生男女,便结秦晋之好。我父便将你家欠银转为妆奁,你父更立誓,言若林家悔婚,便以半数家产偿于白家,绝无怨言。如今,你纳我嫁妆却悔婚,是背信;罔顾盟誓另寻良缘,是弃义。你一人声名狼藉尚是小事,可若因此累及林家清誉,致使商路断绝——林听澜,你可担得起这其中的干系?”
白栖枝嗓音有条不紊,林听澜面色越发阴沉。
霎时间。
正厅内一片寂静,连根针掉落的声音都能听个一清二楚。
见座上之人不言语,白栖枝又道:
“若你当真执意要将我逐出府门亦可。依《大昭律》:男家既纳聘财,又报婚书或有私约而悔婚者,当杖六十,以示众人。林听澜,你若敢当众受这六十杖,你我婚约便一笔勾销。可若不敢,便依约而行,将你林家半数家产拱手相让。你可舍得?”
林听澜依旧沉默不语。
白栖枝抬眸,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边的沈忘尘。
不知是何缘故,原本还在垂眸沉思的沈忘尘忽地抬眸看向她,在发现她也在看他时,竟还能弯起唇瓣,露出一抹温润如玉的笑来,朝她示意安抚。
白栖枝的心“咚”地一声沉下。
她立即慌乱地垂下眼眸,不敢看他。
在见到那人一副嶙峋病体时,白栖枝也怀疑自己倘若一直这般步步紧逼对他来说是否太过过火——毕竟他又没做错什么事,不该承受这等无妄之灾。
可阿娘说过,唯有如此,她才能在林家站稳脚跟。
阿娘还说:林家最是重信重义,如今白家遭此劫难,林家定不会坐视不理,届时定会出面帮衬,给她一容身之处。
白栖枝本就不是什么无畏的性子,如今说出这两番话早已胆突得不行,只是不想败下气势来硬撑着罢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唬住林听澜。
许久,堂内无人说话。
白栖枝原本鼓足了的气顿时泄了一大半。
她身形微动,捡回被摔到面前的信纸,再次鼓足气势抬眼看向林听澜:
“我知你心有所属,不强求你娶我。可若你既不愿受那六十杖,又舍不得割让家财,那便请给我一个容身之处安顿。你放心。我不会一辈子都赖在这里,等到我有足够能力养活自己的时候,我自会搬出去住,绝不累你终身。但,相反的,在此期间,你也须得护我周全,使我免遭贼人所害。如此一来,你既不必违心成婚,亦不必让林家担上背信弃义的骂名。这般两全之策,你意下如何?”
静。
秋风瑟瑟,穿堂而过。
在场众人被冻了个哆嗦。
“来人,把她带下去沐浴!”
林听澜略带愠色的语气冰冷冷地落下,昭示着这场闹剧最终因他的妥协无疾而终。
自此,明昌七年夏末,宣和画院白翰林之女白栖枝,余生无枝可依。
……
“你说你,好端端地来我们林府做什么?你非得拆散我们家大爷与沈公子不成?”
浴堂内,婢女春花倒完水后将桶一摔,吓得屏风后的白栖枝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自己滚进去洗!”
白栖枝麻利地脱掉衣裳,乖乖朝木桶跨去。
桶里的水冰冷刺骨,她刚一入水,便冻得打了个寒噤。
屏风外的春花还在埋怨个不停:“要知道,沈公子与我家大爷可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沈公子身子不好,我家公子就为他四处求药,平日里,但凡是得着什么奇珍异宝都可着劲儿地往沈公子屋里送。奇珍异宝,你懂什么是奇珍异宝么?贵得都能买你的贱命了!你怎么还能腆着张脸往上凑?!”
“啪嗒。”
似有滴水落入水面的声音。
面前荡起一圈涟漪,白栖枝匆匆抹去泪痕,又快速洗去自己一身尘灰,换上了身不合身的林府丫鬟的衣裳,小心翼翼地跟在春花身后,乖乖地同她来到后覃房。
“大爷叫你先住在这儿,等什么时候厢房收拾出来,再让你搬过去。”
春花说完便急急转身离开,像生怕粘上什么晦气东西一样。
白栖枝小心翼翼地坐在床上。
后覃房的窗子破旧得合不严,一阵风吹来,冻得白栖枝赶紧朝手呵出一口热气,抱住自己臂膀搓了又搓。
好冷……
粗粝的布料在摩擦间生出一些吝啬的暖意。
白栖枝吸了吸红红的鼻尖,正欲整理床铺,突然——
“笃笃笃。”
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白栖枝怯生生地将门打开。
眼前的景象惊得她不敢喘气。
只见两位小厮端来了热腾腾的饭菜和茶水,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外。
而在他们身前,那位与林听澜几乎形影不离的沈公子就坐在她面前。
见她如此惊讶,沈忘尘弯唇浅笑:“想必白小姐此行一路舟车劳顿定是饿了,我叫下人们备了些饭菜送过来,方便的话,可容我进去一起谈谈么?”
白栖枝逆着灯火朝他望,他的脸被月光映了个亮堂堂。
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