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过来,两人也不开灯,坐在近乎毛坯的客厅里,对着电视里球赛的嘈杂,有一搭没一搭地喝。
他们聊球队,米和是利物浦的拥趸,蒋炎文偏爱AC米兰,两支王朝皆有倾颓,正如两个男人从各自的废墟中爬出。酒劲上来,话头便逐步蔓延,米和说起童年时香江家族的凝聚与乱斗,爱|欲与杀戮同根而生,蒋炎文吐露亲子教育的冷暴力,如何一刀刀削去孩子存在的主体性。他们聊工作的横切面,米和在法庭上替人定生死,蒋炎文在检察院判生死,笔下有夺命之权,亦有活人之德。他们还说起情爱的一根筋,都是执拗人,把一根弦系在一个人身上,哪怕系到最后,满手是血,也是英雄的西西弗。
酒瓶子东倒西歪,电视机里进球了,两人同时吼一嗓子,又同时沉默下去。
蒋炎文在老殷的引荐下,进入了淮江公安体系,他能力卓尔,审卷宗如审病灶,问话术如问脉象,两个月内便从一桩积年的信|访案中拆解出三条盘根错节的利益链,让那些等着看笑话的老资历们悚然闭了嘴。
他计划了两年之期,第一年以啄木鸟自居,专挑骨头最硬的旧案重启核查,不求全盘翻案,但求每一次质询都能刺中制度溃烂的七寸,在系统内立起此人不可收买的孤峭名声;第二年从破转向立,将督导中发现的共性漏洞编纂成册,推动三处程序规范修订,让后来者能在其上锻造更规整的刃口。
而这一切宏图的前提,是一具不拖后腿的身体。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
蒋炎武与严箐箐居住在清迈以南三十公里的处河谷,此地多竹多雾,雨季来时天地间像层将透未透的宣纸。
严箐箐服务于一个名为纸舟的公益项目,为营地里那些从未见过教科书的克伦族孩子提供基础算术的启蒙教育,同时教授他们的母亲用废弃的布料和竹篾缝制可重复使用的卫生巾。
她每周三次穿越泰军检查站,颠簸两小时山路,把识字卡、粉笔和从清迈二手市场淘来的童书塞进背包。两年间,纸舟从两人团队变成了十二人,几个缅甸籍的教师志愿者,几个营地里的少女助教,还有三个在曼谷远程帮她筹款的泰国法学生,她们在竹棚里挂黑板,用炭笔写缅文字母,让孩子与世界架桥梁。
廖露露自严箐箐和蒋炎武安稳度日后便去做了无国界医生,每隔一两个月会发一封卫星邮件,不提生不提死,会说她今天在临时手术台上取出了第七颗子|弹,或说自己学会了用当地语言说别动,会疼。严箐箐回信时会附上孩子们画的彩色手掌印。
蒋炎武也没闲着,他一半荡在人间的温度里,一半浸在冥河的凉意中。
他学泰语,从卷舌的爆破音到复杂的辅音簇,很刻苦,几个月便能在一众摊贩的俚语里辨出食材的旧名,学完这个学那个,学完那个学这个,蒋炎武学泰国菜,从青木瓜沙拉学到绿咖喱熬椰浆,还去观摩古法泰拳,一遍遍演练肘法和膝法在狭小空间里的招式,学辨识热带草药,他甚至会好奇翻阅佛|牌与降头术的禁忌古文。
他逐渐松弛了。
先前总有做梦,自己沉在温水里,眼前一切都隔着流动的介质,只有严箐箐的脸是清晰的,有时飘荡,会忽然忘了自己要去哪,尤其是午睡醒来那几秒,分不清是生是死。
然而学识的愉悦和生姿的懒散,拔除了他前三十多年的紧绷,他愈发随性,他喜欢上泰国音乐,软绵绵,鸟语花香,更爱泰国椰子。
青椰喝汁,老椰吃肉。
烤椰切片蘸糖,椰浆糯米饭他能一口气吞三份,严箐箐起初觉得好笑,后来逐渐惊悚,他一周七日,日日椰不离口,早餐椰子水泡饭,午餐椰汁咖喱,晚餐椰子炖鸡,宵夜椰丝凉糕。有次严箐箐深夜醒来,见蒋炎武坐床尾,双手捧着只剖开的椰子,对着月光端详,像僧侣凝视钵盂。
“干吗呢!”
蒋炎武幽幽然,“我在听海的声音。”
“蒋炎武,那是椰汁在晃荡!”
他觉得严箐箐缺失美食想象的美感。
严箐箐到后来生理性厌恶椰子,蒋炎武之前从屋顶摔下来,半透明的身子卡在椽子缝里,严箐箐拿竹竿把他捅下来,自那以后他后腰便总长苔藓,墨绿的,毛茸茸的,像块忘了收的旧灯芯绒。
严箐箐每周六烧一锅水,兑凉了,拿搓澡巾摁住他,从上到下地搓,揉到腰窝那一片,手感骤然变了,滑溜溜,颤巍巍,使不上劲。
她骂,“你能不能把身子凝实了再洗?”
蒋炎武委屈,“凝着呢。”
严箐箐一使劲,搓澡巾从他肋下穿过去,带出串透明的泡沫,像捞起一汪受惊的果冻,她把澡巾一扔,又起了对椰子的愤恨,咬牙切齿,“真他妈椰子冻成精了。”
两年之期,倏忽而至。
这夜月华如水,蒋炎文独坐在书房,觉得体内有枷锁崩解,像冰河开冻时第一声脆裂。他闭目凝神,感知到另一个魂魄正沿着经络的暗河溯流而上,这是归位,蒋炎武回来了。
没大起大落,没电光石火,没天地异象。
只是呼吸间,蒋炎文觉着自己像一件穿旧了的衣裳,被人妥帖地褪下。蒋炎武接管了这具被哥哥精心养护两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