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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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亦舟疾步抢至床前, 托起严箐箐下颌,就着侧卧的姿势向上轻抬,保持着气道通畅。另一只手按住她肩胛, 掌心之下,肌肉搐动不休。他侧头对护士,“给我压舌板。”接过那薄木片,沈亦舟拨开严箐箐紧咬的齿列, 探入臼齿之间垫好。
“生理盐水,五百毫升, 快速滴注。”他盯着监护仪上疯蹿的数字, 目不交睫, “再加五毫克吗啡,镇痛。”针尖刺破肘窝静脉的那一刻, 监护仪的尖叫逐渐低伏下来, 心率从一百四十三跌回到九十八,像匹跑乏了的马,终于放慢了蹄步。
严箐箐眼睛还睁着, 瞳仁涣散, 胸口起伏, 张乙安泪眼婆娑地紧抓着她手掌, 严箐箐瓷白的嘴挤个笑,“放心。”
抽搐弭定之后,沈亦舟揭开她背上的绷带, 血已湿透了数层纱布, 有些结了薄痂,痂皮下还渗着组织液,清亮亮的一层, 覆在新生的肉芽上。他取过碘伏棉签,从伤口中心向外涤荡,一圈一圈再一圈。碘伏触到创面时,严箐箐肩胛猛缩。
“忍一下。”沈亦舟手上不停,把伤口逐一清理干净,将最后一层敷料覆上,压住边角,“床栏升起来,别压着背。”
病房门口忽地探入一披头散发的脑袋,张乙安余光一瞥,吓得一哆嗦。
小羽毛脸与脖子都煞白,唇齿觳觫,战战兢兢缩到床畔,“哈密瓜……”她嗓子打飘,又细又抖,“有人进来了……有人进咱屋子里了……我不敢回去呆了……”
张乙安忙递水递面包,“怎么还会出这样的事,跟案子有关吗?要不我再开一间公寓,都别回去了,住一块安全。”
小羽毛此时也顾不得承情,忙不迭点头,“他到处翻,啥地方都摸,他连沙发垫子都摸,还有电视柜,茶几,阳台,厨房,但他没进我的屋子,我也不知道他找没找到,万一没找到,明天晚上接着找可怎么办呢。”
严箐箐目光是散的,固执地想要聚拢,她眼神努力地定格在小羽毛惊惶未定的眉眼间,徐徐抬手朝她招了招。小羽毛像被丝线牵引,蹭着蹲过去,“哈密瓜……”她嘴一瘪想要哭。
“就在这儿呆着,别回,你陪我住几日。”严箐箐知道,这是有人去取李秀娟那捆丝线了,“给顾逊发信息,”严箐箐双眼阖了又开,开了又阖,她大痛一场,所有举动都精疲力竭,真的想昏死过去,“不要再查,再查就保证不了安全了,你现在跟他说……”
“说说说,我们现在就说,”张乙安掖她被角,“你好好睡一觉,还有什么要我们做的,都交给我们,好好休息,要不要喝点营养粉……”小羽毛手忙脚乱地在群里发信息:「逊逊,我家半夜进贼,哈密瓜说不能再往下查,要注意安全。」
威北市局,凌晨4点12分。
万籁俱寂,唯有刑侦一队的那层灯火如豆。
老樵和海生白天拉回整整一车子的故纸,那是他从市档案馆影印来的旧档,有民国年间的县志残本,一九五〇年代初的《威北风物志》,公安系统封存已久的社情档案汇编,还有若干散佚的私营报业影印件。
众人围坐,就着泡面,饺子和咖喱饭埋首纸堆中。
老蔫翻着当年茶肆酒坊的登记簿册,蝇头小楷记着掌柜名姓,营生规模,左邻右舍,一页页捻过去。
周牧和韩涛逐帧审视那些旧时影像,码头扛夫的脊梁,集市贩卒的脸庞,茶摊上啜饮的过客,每一张面孔都像隔着一层浊水观人,影影绰绰。那是贩夫走卒皆赤膊的时节,汗腥混着茶香,叫卖声里夹着俚曲,照片角落里偶尔露出半截幌子,写着李记茶馆或王氏剃头。
老樵揉着酸涩的眼,举一张民生照片,那是茶摊一隅,两个男人勾肩搭背,笑得酣畅,露出参差的牙。他凑近灯下,又挪远,再凑近,忽然狠命揉起眼晴,揉得血丝泛滥。
“我是不是瞎了?”他嘟囔着,把照片怼到灯胆底下,“这他娘的……这他娘这咋这么眼熟!这不吕张华吗?!”
众人一惊,忙围拢。
照片里那两人,眉眼鼻唇,活脱脱的吕张华与薛连生,只是身上穿着对襟褂子,脚边搁着粗陶茶碗,身后是半个世纪前的街景,墙上标语还写着:「保卫黄河,保卫华北」。
“这不可能,这咋可能呢!”志明破音了,这也太像了。
“翻!”老樵拍案,“把所有照片都翻一遍,看还有没有这俩人!”
众人又埋首进去,一页页,一张张,眼珠子在纸面上爬,爬得发涩发黏。那些旧影像是故意捉迷藏,藏在市井的罅隙里,茶摊伙计递碗的侧影里,剃头匠挥刀的瞬间里,货郎挑担走过巷口的背影里,每一张都像,每一张都不是。
老蔫指头都划了口子,嘬一嘬,接着翻,时间在纸页间流淌,窗外的夜色从浓黑成了黛青。
阿贵的手突然停在某一页上。
那是一帧遗骸照,银盐相纸处处都是岁月痕,边角还有虫噬的缺口。画面里的男性双臂自肩胛以下齐根斫去,断口平整。头颅被斩下后,以木棍贯通颈腔,挑置在躯干之上,那木棍约二尺,粗细均匀,一端从腔中探出数寸。这是当时常见的示众,斩首后以竿挑头游街,谓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