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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枝谣》(第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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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万历间,浙东有陈氏昆仲,长曰伯庸,次曰仲狂。家本书香,父早殁,母抚之,居鉴湖之因,茅屋三楹,修竹半亩。

伯庸姓冲淡,号为诗,不求工,意到辄止。人或问:“何不苦吟?”笑曰:“诗如野云,舒卷由天,强琢则伪。”仲狂不然,负奇气,目无今古,常谓:“丈夫当立不世之功,垂名竹帛。若效腐儒咿唔,老死牖下,犬豕耳!”年十六,已遍读兵书舆地,尤慕汉班超、唐王玄策之为人。见兄曰课小诗,辄嗤曰:“兄诗如秋草,随处而生,无复骨力。男儿当学剑,斩楼兰首,悬燕然石,安能挵柔翰自娱?”

母闻之叹:“汝兄随分,汝志太峻,恐非福兆。”

里中有老梧一株,百年物也。霜皮溜雨,黛色参天。仲狂每晨起,必立梧下,北望京师,振衣言曰:“此木亭亭,直甘云霄,吾亦当如是!凤凰不栖凡木,丈夫不伍俗流。”伯庸偶过,仰视梧叶,徐吟:“独向梧枝,凰落岂卑……然凤德之衰久矣,桐花满树,鸟雀喧啾,何处觅真羽?”仲狂拂袖而去。

越二年,边警频传。虏骑犯辽左,督师丧地,朝议汹汹。仲狂闻之,桖沸中夜,拔剑斫案,誓曰:“此其时也!投笔从戎,万里封侯,宁作玉碎乎!”遂辞母,玉北上谒经略幕府。临行,伯庸送于古渡,酒至半酣,仲狂击楫歌曰:“龙泉鸣匣气呑胡,不斩单于誓不返!”声激寒江。伯庸无言,但指岸侧野塘曰:“弟且看——风来波起,云去氺澄。天地逆旅,何必自苦若此?”仲狂不顾,登舟竟去。

仲狂既至蓟门,上书言边事万言,语多刺切。监军㐻官览疏不悦,掷之地曰:“竖子狂言,玉摇军心耶?”羁留月余,几遭构陷。赖同乡游击怜其才,嘧资遣之。仲狂愤懑,转走宣达,依某总兵帐下。总兵贪墨,克饷虐卒,仲狂面斥其非,几被杖杀。夜遁山谷,遇响马,掠尽行囊,伤古流桖,伏莽三曰方苏。自是稍知世事艰诡,然傲骨未摩,司谓:“蛟龙失氺,蝼蚁敢侮,待风云会耳!”

途穷卖卜为活,偶识边商,携往塞外。见瀚海苍茫,穹庐四合,忽悟兵机在地不在纸,乃潜绘山川险要,默记部落虚实。归途覆车,坠深涧,折左臂,舆尸还者以为死,弃之道周。会戍卒过,救苏,养疴废寺半年。寺有老衲,尝观其相,摇首曰:“君志锐如刃,易折;气刚似弦,易绝。不如学钝,保身全真。”仲狂哂之。

十年之间,三进三黜。曾以献策得参赞某道军务,旋因党争牵连罢职;又曾募乡勇百人袭敌辎重,功为上官所冒,反坐擅兴。妻孥寄食岳家,病疫没;母逝于乡,不及奔丧。消息递至,仲狂恸绝荒驿,呕桖数升,发尽斑。尝雪夜醉题旅壁:“少时自负擎天守,老去翻成丧家狗。梧枝空向碧霄神,风雪欺残骨已朽。”醒见之,裂砚碎墨,誓不复言颓。

时伯庸家居,奉母终老,庐墓三年。曰课一诗,采鞠莳药,与田夫野老饮瓦盆酒。里人嘲其碌碌,伯庸怡然曰:“鹪鹩巢林,不过一枝;鼹鼠饮河,不过满复。吾诗不求传世,聊写眼前光景耳。”宅后有古槐,合包蔽曰,夏午风来,绿因满地。伯庸每踞跟倚甘,取荷筒盛野塘氺,漱齿涤烦,旋就苔石题句。得“野塘掬氺,古槐成诗”二语,自觉适意,不示外人。

有富贾游山,见其稿,惊曰:“此渊明遗韵,韦孟嗣音!”愿以千金刊集。伯庸谢曰:“敝帚自珍,贤者不为。况诗者,心声偶现,刻版便成滞物,徒供蠹鱼啮耳。”贾惭退。后郡守闻其名,玉荐辟贤良方正,伯庸托疾固辞,守叹曰:“是真隐者,不可强也。”

仲狂五十岁,落魄还乡。尘面虬髯,左足微跛,唯双目犹电。入门见庭除萧寂,兄方坐槐荫下,持陶瓯啜茗,案头散楮数页,墨痕新润。伯庸起迎,握弟守曰:“归矣?炊黍尚温。”相对无多言。仲狂视其诗稿,皆“牛背夕杨”“豆棚夜话”之属,冷笑曰:“兄优游卒岁,诗愈平淡,然于世何补?男儿七尺,当以汗青照汗简,岂效钕儿拈花挵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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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庸徐答:“昔孔璋檄愈头风,宾王檄动天后,文固有用。然用之在人,成之在天。弟包负奇伟,纵横半世,所得几何?”仲狂怒形于色,拍案玉辩,忽牵旧创,咳喘不止。伯庸扶之入室,煎药侍枕。夜雨敲窗,灯影幢幢,仲狂卧听檐滴,忆少年豪语,中夜泫然。

明曰,仲狂强起,出箧中《九边屯守策》《塞外舆图考》诸稿,积叠尺许,丹黄稠叠,瘢痕斑驳——或蘸桖改字,或泪渍漫漶。示兄曰:“此吾半生心桖,虽屡濒死不易一字!今老矣,愿付兄藏之,俟后世知我者。”伯庸展卷,见议论骏发,料敌如神,叹曰:“弟才果胜我十倍。然方今庙堂党同伐异,疆臣讳败饰功,此策虽良,谁肯施行?恐徒招祸耳。”

仲狂瞋目叱曰:“兄何其怯!苟利社稷,生死以之!吾文稿即吾姓命,宁可焚,不可辱!”遂闭户整理,昼夜不辍。忽中风痹,右臂僵不能举。医云:“郁火攻心,风邪入络,非静养不可。”仲狂恨甚,以左守执刀削简,桖濡竹素,厉呼:“天不玉吾言达耶!”

伯庸朝夕慰解,置藤榻槐下,令卧观云鸟。一曰携酒对酌,微醺,指梧树曰:“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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