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玉玑一句叮嘱,千秋次日更要起得早些。
吉安侯府有规矩,只主子房里二三等的丫头是住在各院的下人房里,外头粗使奴仆,都是各自回家,只留值夜之人在府中。
千秋日日卯初起床,酉时离府归家,柳家离得近,一趟不过走两刻工夫,倒还好,厨院点卯又比旁的地方晚些,是卯正点卯,不十分赶早。
这一早却是卯时未到便起床梳洗,还特地略施妆粉,偏不凑巧,听见外头淅沥沥下起雨来,满屋里寻伞就寻了半天。
有柄油绢伞是她十分钟爱的,伞上绘着四季名花,出自一位名师之手。
那位名师三年前还不是名师,不过是个落魄书生,走到他们家饭馆里赊饭吃,柳老爹见他能画,便特地拿一片绢布请他作画抵了半个月饭钱,这绢布后来柳老爹又拿去请一位手艺了得的伞匠制成了伞,送给千秋。
前脚得了伞,后脚就听说那书生死了,不知怎的,他的画作倒成了香饽饽,很受人追捧。
那把伞的身价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千秋一向搁在箱子里不舍得用,这一年即便要还债,也不肯卖。
这会生死找不着,疑心是她娘偷偷拿去典当了,当下擎着油灯走到正屋卧房里来,见她娘姚惠珍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便没好气,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摇她。
“惠珍,姚惠珍!我那把油绢伞是不是你拿了!”
惠珍迷迷瞪瞪把手伸在半空中摇一摇,“我没有啊,好端端的我拿你的伞做什么——”
“你说做什么!那把伞两年前就值二三两银子,如今只怕都涨到五六两了,你是不是偷去卖了!哎呀你起来说话!”
惠珍虽是当娘的,却比小姑娘还不知情识礼,反有些怕她这女儿,只得打着哈欠坐起身,两腿一盘,双手握住膝盖依旧打瞌睡。
“快别睡了!我那把伞呢,是不是卖去赌钱了!”
惠珍见女儿脸上动了怒,委屈道:“我说了我没拿嘛,我早就是发誓不赌了,我再没良心,也不会拿你那把伞去换钱啊,那是你爹特地给你定做的,你一向舍不得用——怎的今日想起要用了”
还不是因那日见过三姑娘云霏雪,人家年纪比她还小一岁,穿的戴的却比她不知强到哪里去,都是她没见过的好东西。
人家在天上,她是在泥里,心里受了此挫,自然想把所剩无几的好东西挂在身上显摆显摆。
做娘的一眼便能勘破女儿的心思,惠珍见她脸上挂着些伤心,不由得双手捧起她的脸笑,“我的女儿犯不着和人家比穿戴使用,就凭这张脸,谁比得过?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才叫天下无敌。”
这可说不好,人家三姑娘云霏雪是美名远播。
不过她娘这话到底动听,千秋马上就笑了,“你真没拿?”
惠珍将三个指头竖起来,“我姚惠珍发誓,要是拿了你的伞,叫你爹在阴司地狱里受尽拔舌剥皮之刑,永世不得投胎!”
“你又欺负爹!”千秋咬牙搡她一下,又自怙惙,“难不成是被耗子给拖去哪里了?”
惠珍伸出个手指,朝左面指一指,“若说耗子,东厢那屋里就有一只大的,你只管上那屋里问问去。”
这只“大耗子”自然是指大嫂,千秋嗔她娘一眼,“你去替我问问。”
“我不去!”惠珍一头倒下去,将被子拉来罩住头。
千秋只得撇撇嘴,走去窗户前,朝东厢一瞧,那屋黑漆漆的,没亮灯。
下着雨,她大哥多半不急着出摊,大嫂自然是还在睡觉,她若去问大嫂,大嫂一闹,一家子不得安宁,她大哥也少不得一身抓伤。
没得去惹这些闲气。
她扭头叹气,朝床上瞪一眼,“你真没出息!哪有婆婆怕媳妇的?”
惠珍从被窝里探出半个头嘻笑,“你不怕,你倒是去啊。”
千秋脖子一缩,不吱声了,反正那伞即便是她大嫂拿了去,也跑不出在这家里,也没所谓。她一面自宽自的心,一面往屏风底下走去。
“嗳,你别走!我有事儿正想和你商量呢。”惠珍此刻也精神了,索性坐起身朝她招手,将她招来床前,拉她坐定。
“闺女,我也不能光看着你们为家里劳累不是?我打算把这房子——”
话声未绝,千秋脸上已有些愠怒,“不准卖房子!”
惠珍嬉笑着晃她的胳膊,“知道知道,我没说要卖呀,你听我把话说完嘛。我是想呢,咱们家好些空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租赁出去你看如何?我打听过了,咱们这几条街上,一间屋子能租五.六钱银子呢!还不算家具。”
千秋横她一眼,“你总算有个正经打算了。”
惠珍受到鼓励,瞬时雄心万丈,两手在空中踌躇满志地比划起来,“咱们家这些屋子又宽敞,家具又齐全,要床有床,要桌椅有桌椅,厨房茅房都是干干净净的,租它一两银子一间也不为过。”
“姚惠珍,你想钱想疯了!我在侯府一月累死累活不过赚一两五钱,侯府之外的好些人还不如我呢,怎舍得花这些钱租房子?”
她明白这道理,可娘是个惯会享福的人,未必明白。
好在惠珍有自知之明,不敢反驳,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