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宜秋想到夫子忙碌了一整夜,心力交瘁,定然饿得厉害,他转身去厨房。
尚未进门,他就嗅到一股臭味。
偌大的厨房里人全不见了,昨夜装满珍馐的案台上,肥肠流油,白花花的生肉还带着血,冒着热气的大锅里,人首被炖得软烂不堪,一只泡白的手搭在了锅沿边上。
方宜秋怔住,刹那间记起来,这只手昨夜曾捻起过他的一根狐毛。
怎会如此。
小童子踉跄退后几步,转身,胃里翻江倒海。
难道他昨夜吃的是人吗?
呕——
方宜秋扶着墙吐了个天昏地暗,浑身无力坐在墙角。
昨夜的灯红酒绿、嘈杂管弦仿若镜中花水中月,一触即散。如今天光大亮,看清这一切,他后怕不已。
小童子擦了擦嘴角,随后跌跌撞撞往深处的院子跑去。他转身的一刹那,角落的墙上浮出一张人脸。
缥缈的、浅薄的鬼影若隐若现。
他亲眼看着长兄化为焦炭,又亲眼看着那一张轻薄得似布帛一般的东西化在血水中,将死之人饮下,白骨生肉。
一只刺猬精,为何会有这般造化。
难道他们看走眼了?
还是这大千世界,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辛夷躲在暗处,幽幽叹息了一声。
大势已去,此地不宜久留。
五只猖鬼聚是一团火,散是一盘沙。
猖鬼老大被劈死,与夺来的躯壳一同化为灰烬,剩余的兄弟没了主心骨,惧怕刺猬精的妖法,各自散去。
宅院里,众人渐渐醒了过来。
昨夜像是做梦一般,见这屋里一片狼藉、肮脏不堪,大惊失色。
少女楚荆捡回一条命,强撑着走出门。
三老家中一众人看着她脸色苍白浑身伤痕累累,像是丢了半条命一样,连忙询问起昨夜的状况。
楚荆让开路,让众人瞧见了屋里那具烧焦的尸体。
手持鸠杖的三老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我儿?”
少女抹了抹泪,哽咽道:“昨夜之事,说来话长。”
光凭她一张嘴显然不能服众,按照卫慈的建议,楚荆将众人领到祖庙中。
那群猖鬼带来的傩祭之物正存在此处。
祖庙阴森昏暗。
案上的五只面具散发出腐臭味道,等到众人上前,面具凭空炸开,三老离得近,差点被打到脸。他年纪大了,受不住这等惊吓,捂着心口退到一旁,嘴里还诶呦呦叫着。
家仆搀扶老主人,七嘴八舌安慰他,不料,才说几句话的功夫,
原本洁白的墙壁上,开始冒出红色的血迹。
须发花白的老头颤颤跪下来,以为是祖宗显灵了,殊不知,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一个小童子正垫着脚尖,高高举起手臂,端着一盆狗血,以手作笔,书写昨夜的种种变故。
方宜秋隐去了自己与夫子,借以祖宗的名义着重写到猖鬼的恶。
众人看着渐渐潦草、愤怒的字迹,后怕不已,唯有楚荆,看到末尾那几个“邪恶已除”的大字,心里安定下来。
雪白的墙面上最后留下一道极为诡异的图案镇宅。
正是五雷符箓。
众人不知其中奥秘,畏惧不已,跪地拜谢良久,将那邪祟之物掷入火中。
一缕黑烟飘到天际。
是夜,三老家中开始操办儿子的葬礼。
英珊隔日随着父亲前来祭拜,闹哄哄的人群里,四处都在谈论神仙鬼怪。他磕了几个头,俯身的几下,暖风穿堂,微微掀起香案一角的白布。
但见一只狐狸趴伏其中,背上挂了一只刺猬。
是夜守灵,新妇楚荆等到众人困倦之际,将藏于香案之下的师徒二人送出门。
夜色下,小狐狸载着卫慈,遥遥朝她挥爪。
今夜蛙声微弱,月色却分外明朗,师徒二人走到村尾,身后传来男人的脚步声,这脚步声一直送他们到了村口土地庙方才作罢。
卫慈见他没有恶意,且一路护送至此想必也猜到了几分,当即从竹简中掏出自己的一条鱼获,狠狠砸过去。
“英珊兄弟,往后要好好读书!”
英珊扬眉笑了笑。
果真是他们。
他抱着鱼,也祝福道:“小仙师除魔卫道,一路顺风!”
“承你吉言。”
一轮饱满的圆月之下,一狐一刺猬消失在了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