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宜秋跟随她走了大半日,此刻脸色微微发白。
想到当今世道,他戚戚然不语。
卫慈以为他累得没力气说话了,一把将他抱在怀里。
方宜秋吓了一跳:“夫子放我下来,我走得动!”
听他这有气无力的声音,卫慈笑道:“夫子有力气,你尽管休息。”
方宜秋抱着她的脖子,一时间有些赧然。
“那就……谢过夫子了。”
卫慈带着他继续往前,因是刺猬成精,卫慈的体力超乎常人,这一路竟也没有停下来休息的时候。
太阳落山前,她便瞧见了不远处城池的轮廓。
只见三丈高的城墙下都是流民,远看密密麻麻一片,附近树木已经被砍伐殆尽,风一吹,黄沙漫天。
卫慈头回见到这样的场面,愣在那里。
方宜秋早已见识过了,沉默片刻,在她怀里小声道:
“羯胡犯阙,宗室相斫,各地群雄并起,夫子,此值乱世之始。”
什么?
卫慈便是心态再好,此刻也皱了眉头。
乱世之中,让她从刺猬修成神仙,简直匪夷所思……
鉴于此,卫慈不敢进城,也没有丝毫要休息的迹象。她生怕自己一停留,就卷入其中丢了小命。
她带着方宜秋星夜赶路,方宜秋走不动了她就背着他。
两个人走得偏僻,半途经过那个刺猬洞,周围的野狗都已不见了。荒郊野外,卫慈看着旧景,难得停留了片刻。
“夫子,怎么了?”
卫慈找到刺猬洞,伸手掏了掏,掏了半天,洞里空空如也。
她嗅着空气中腐臭的味道,慢慢站起身。
“这是我的老家。只可惜,屋宅矮小,不能请你入内做客了。”
月光黯淡,偌大的夜幕,漫天星子。
卫慈脸上没有笑意,伫立在风中,瘦弱的身体显出几分野草般的柔韧。
方宜秋站在她身边,终究是忍不住问道:“夫子如何从刺猬变成了人?可有师承?”
师承,她这样的倒霉蛋有什么狗屁的师承。
卫慈指了指自己的脑子,严肃道:“为师有今天,只是因为——我聪明。”
方宜秋移开眼,觉得自己又被耍了。
他在刺猬洞边上转了一圈,随后被人一把捞起来。
深更半夜,卫慈还要继续赶路。
风吹树叶,飒飒的声音摩擦着耳膜,远离了那些流民,这一夜竟是分外平静,让人紧绷的心弦都松了下来。
方宜秋趴在卫慈的背上,一双乌黑的眼盯着她的后脑勺,心里对她说的话还半信半疑。
他伸手摸了摸她头上两个小鬏,嗅着她身上那股香味,琢磨半天,最后垂下了脑袋,脸颊贴到了她的脖子上。
夜风轻柔。
脖颈后的呼吸平稳又规律,背上的小孩大概是睡着了。
卫慈抬头看了眼月色,一声不吭继续埋头往前。
这样的路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不知疲倦,又行了一天一夜,方才窥见一处村落的影子。
春夏之交,郁郁青青的山后是一块又一块的田畴。
溪流两岸杨树高大,沿溪往上,桑树、榆树渐次变多,从狭窄的山石缝隙中穿过,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安详而又整齐的村子。
在先在山头上的时候,卫慈就看到了这里。
村子不大,抱湖而居,村口竖着一处小小的土地庙,初一点的红烛此刻还未熄灭,猩红的光幽幽照亮了庙里的神像。
卫慈坐在庙后,终于歇了一回。
此刻天要亮了,她靠着墙,一停下脚步,腹中饥饿感格外强烈。
她这些天忙着赶路,遇水就捕鱼,无水则射鸟,虽说有口吃的,可路上流民一波又一波,所经之处,鱼少鸟又瘦,带着一个十岁的小孩,委实有些不够塞牙缝的。
听着不远处的鸡叫声,瘦弱的少女闭上了眼。
如今粮食价高,要求得一碗饭来十分不易,与其行乞讨之事,不如学以致用。
竹简中共有二百六十一道咒,卫慈翻来覆去看,最后敲定了治病保生咒。
此咒顾名思义,能够治愈疾病保全生命。
以她目前的本事来看,恐怕还达不到一咒念罢即可治愈疾病保全生命的水准,不过……死马当活马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