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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蕙娘兀自不解,也伸了手道:“纳福,纳福。”

忽听得一旁爆出鹅叫似笑声,却是个矮小行人朗声道:“娘子,人家与你添讨些纳福钱呢!”

不待沈蕙娘开口,对面一个高大行人早是乜斜着眼,将她打量了一回,便从鼻子哼出一声来,嗤道:“何消与这乡巴子费嘴?看那夯货样子,怕是连铜钱眼儿都未见过,倒舍得买个耍货儿充阔!”

原来沈蕙娘这时裹一方素色头巾,肩上垂着一条长辫。一身灰青褐衣,浆洗得已有些发白了。

她从头到脚,皆是一派乡人模样。与城中衣饰鲜亮之人立在一处,颇是格格不入。

不意竟受这等羞辱,沈蕙娘登时皱了眉头,正待与那高行人理会,却猛听得道旁泼剌剌一声喝来:“乡巴子怎的?我倒要与你讨教!”

众人一时齐刷刷望去,但见得两个锦衣少年一同行将过来。

前首的生得一张圆脸,两只杏眼正吊着怒光。她披了一袭织锦红衣,疾步上前时,发上一支步摇早将流苏晃出重影来。

后头的蓝衣少年紧跟上来,端见她生得月宫仙子一般,虽也面如寒冰,却到底未失风度,仍是行得端正。

那红衣少年迳直杵到高行人跟前,仰头将眼定在那高行人面上,横眉道:“你吃得这般人高马大的,那田里的稻穗却是你自家撒的种么?”

她又抬手揪住那高行人衣衫的领口,生生拽起寸许,怒目道:“你身上这蛆虫也似的布片,莫不是你自家养蚕纺的线?”

那高行人喉咙里登时咕噜作响,显是难堪至极。

那红衣少年却犹将锦袖一摆,冷笑道:“与看家犬扔根骨头,那畜生还晓得摇尾作揖。你倒好,吃着农家的米,裹着农家的布,却来饶舌,实在是畜——”

忽听得那蓝衣少年截了话头道:“方世妹,不必与这般浑人置气。”她声气虽是冷然,却犹是声润如泉,端是一派君子气度。

那厢红衣少年把眼将高行人一瞪,终是缄了口。

那蓝衣少年却不理会面红耳赤的高行人,只与摊主道:“前日府衙才贴的告示,道是强索纳福钱者,杖十五。你这般为难这位娘子,莫不是想见官去?”

摊主登时缩作一团,惧不敢言。

蓝衣少年复向沈蕙娘施礼道:“出身虽有地域之分,却无贵贱之别。那般浑人妄语,娘子原不必放在心上。”

沈蕙娘心中感激,忙向她二人道谢还礼。

却见那红衣少年嗤笑一声,往荷包中拈出一枚铜钱来,对着摊主一掷。

那铜钱滚在地上,翻了几个筋斗,却听那红衣少年道:“你要纳福钱?姑奶奶赏你个够!”

摊主虾子似的缩了脖子,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沈蕙娘也忙起身道:“多谢娘子盛情——”

一语未了,那红衣少年却将下巴一扬道:“不肯要么?与我进府衙挨板子去便了。”

摊主只好蹲了身子,将手颤巍巍取了那铜钱,自缩在摊位后头。

沈蕙娘却仍与那红衣少年道:“无功不受禄,我怎好——”

那红衣少年跌足嗔道:“当真是个榆木脑袋。”

她随手一指沈蕙娘腰间悬着的同心结络子,又道:“你将这络子抵了与我,大家两下干净了。”

不及沈蕙娘应答,她早勾住那穗子轻扯,惊得沈蕙娘忙解下递去。

此事了过,两位少年并肩而去,那高行人也悻悻走了。

沈蕙娘走出几步,却见那矮行人跟上来,与她笑道:“娘子好造化,倒得这二位贵人解围。”

见沈蕙娘面露疑色,矮行人压低了声道:“蓝衣裳那位是徐老翰林的孙儿,徐小姐,如今在大雅书院进学。她胸中才学甚高,人品也在圣贤之流,端的是天人下凡。至于红衣裳的那位煞星么——”

她说到此处,却将头摇了一摇,方续了话头:“明月绣庄的千金方小姐,整日只知闲游玩乐,最是顽劣荒唐。她母亲不知使了多少银子,才教她在书院挂了名旁听。可上月书院诗会,那塾师一瞧她作的诗,竟是气短昏厥,汤婆子都捂不醒!这等混世魔王,偏生却将一颗心挂在徐小姐身上,端的是一段孽缘……”

沈蕙娘乍听得“明月绣庄”四字,心头猛地一跳,却连忙问道:“你说这明月绣庄的东家,可是那唤作方明照的方员外么?”

那矮行人点头道:“正是那位方员外。”

沈蕙娘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原来方才那红衣少年,竟正是与她定下婚约的方家小姐!

第二章(修)

这厢转回客栈,沈蕙娘忙取出婚书与玉佩,定定瞧了半晌,眼前却只是那位一袭红衣的方家小姐。

这位方家小姐分明良善赤诚,为着萍水相逢之人,亦肯全力相助。

更何况,她如今已有心仪之人。

倘或凭了一封旧信,便平白与她添了桎梏,教她郁郁终身,岂非恩将仇报?

思及此处,沈蕙娘愈发决意明日退了亲事,好教那方小姐,能与心仪之人相好。

翌日,沈蕙娘早早起来,将一头乌发圆圆挽就。再把平日收起的绒花,并那过年时新做的碧色布衫一齐寻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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